大型翻车现场:一本正经引经据典,背后竟是胡编乱造?学术底线在哪里?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茅庐智慧”,作者为著名紫砂文化学者、中华文化促进会品牌文化工作委员会智库专家委员、中国宜兴紫砂文化重要起源地研究课题组特邀专家、中央电视台《大美紫砂》节目主讲人高明君先生,已出版《紫砂漫步》、《形意门紫砂》等几十万字专著)

“金沙寺要重建了?一个医生在主导?我感觉紫砂界要出洋相。”一位上海朋友突然打电话给我,急促地说完上面的话,就连续给我发来两篇文章。我这位朋友不仅对紫砂颇有研究,还是一位以严谨著称的大律师,他能说出如此蹊跷的话,让我很惊诧。于是我迅速打开他发来的两篇文章。原来,据说宜兴金沙寺重建规划已经落地,作为主要推动者的廖医生,为此在其公众号“医中壶痴”上志满意得地发文公告天下。

读罢第一篇文章,就令我冷汗淋漓,浑身颤抖,心跳急速,几近窒息。这篇文章的题目叫《驳“废寺不容人”说:明代金沙寺文化存续的史料实证与逻辑重构》(2025年12月24日)。 

我万万想不到,这位拿着手术刀的医生,在推动家乡金沙寺重建这么严肃的问题上,竟然会用欺诈编造的手段。其谎言规模之宏大、后果之恶劣、胆量之惊人,远超人类的想象。

下面我从该文中随便取几个例子。请读者诸君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免得突然接受不了而造成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创伤。(例证里引用廖医生的原文,我一律用红字。真相后面的黑字部分,是我对他弥天大谎的揭露

1、廖医生:晚明王稺登《金沙寺逢制壶僧》全诗为:“白乳泉边气似烟,金沙寺里石如拳。山僧日暮抟陶土,竹里篝灯夜作壶。雪乳已澄春涧水,春风犹送煮茶翁。莫言此物非珍玩,曾伴华阳洞里仙。”[9]诗中“山僧”“抟陶土”“夜作壶”等细节,以写实笔触记录了寺中僧人制壶煮茶的日常,直接印证“寺废艺未绝”。

图片

真相:白乳泉边气似烟”、“金沙寺里石如拳”、“雪乳已澄春涧水”这些句子既少情感更无哲理,而且彼此间毫无关联,可谓乱七八糟;“山僧日暮抟陶土,竹里篝灯夜作壶”的场景,与王穉登在《荆溪疏》的记载直接冲突。“莫言此物非珍玩”的表述苍白无力,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它怎么可能是吴中文坛领袖王穉登的诗句呢?

尽管如此,为了治学的严谨,我还是逐字逐句地查阅了王穉登的诗集《王百谷集》、《南有堂诗集》,结果自然不出所料,王穉登从来没写过这首诗

2、廖医生:王稺登虽生于嘉靖十四年(1535),但常年游历江南,与宜兴文人周高起、陈贞慧等多有交往,其《吴社编》中记载“宜兴金沙寺僧善制壶,色紫润,质坚致,文人多宝之”[10],可见其记载基于实地寻访与文人圈层口碑,可信度极高。

真相:王穉登(1535 -1612)以名士身份主持吴中文坛的时候,周高起(1596-1645)刚识字,陈贞慧(1604年-1656年)还没有出生;王稺登77岁去世的那一年,周高起16岁,陈贞慧才8岁,敢问廖医生:哪本书上记载“王稺登与宜兴文人周高起、陈贞慧等多有交往”了?再说,稍有紫砂常识的人都知道:周高起是江阴人

更过分的是,《吴社编》是记录吴中民间里社赛会的文章,怎么会出现“宜兴金沙寺僧善制壶,色紫润,质坚致,文人多宝之”这种文不对题的事?

为了治学的严谨起见,我还是拿着放大镜,把全书从头到尾逐字查阅。遗憾的是,整本书连“宜兴”二字也未曾露面,更不要说“宜兴金沙寺僧善制壶……”那一整段了。

3、廖医生:吴颐山在《与友人书》中提及“读书需避尘嚣,金沙寺虽荒,然松竹环绕,足以静心”[15],

图片

真相:廖医生标明《与友人书》出自吴仕. 颐山公集[M]. 明嘉靖刻本:卷三.,敢问廖医生:你在哪看到这本书的?我们在研究吴颐山的时候,几乎把《颐山私稿》十卷翻烂了,却不知道还有《颐山公集》。《颐山私稿》反复声明自己读书于“南山”(即宜兴大潮山),只字未提金沙寺,怎么跑到你编造的《颐山公集》里,就改口说读书金沙寺了?

4、廖医生:文徵明在《赠吴颐山》中写道“金沙寺里读书灯,夜静风清梦亦澄”[16],侧面印证吴颐山在寺读书的史实。

真相:“古寺、读书、夜静、风清、梦澄这类清雅符号,刻意堆砌浮躁得令人反胃哪里有文徵明半点“自然流露”的诗风?需要查吗?

5、廖医生:嘉靖年间文人王世贞在《弇州四部稿》中记载“宜兴吴颐山所赠紫砂小壶,色紫如茄,质坚如石,注茶不失真味”[29],明确提及吴颐山与紫砂壶的关联;

图片

真相:廖医生编造这段的时候,心里肯定乐开花了:王世贞的《弇州四部稿》(真名《弇州山人四部稿》)200多万字,有本事你们去查!他太不理解我们做学问人的严谨了!经过彻夜查阅,证实《弇州四部稿》里根本没有那段话。——依旧是弥天大谎。

6、廖医生:万历年间文人袁宏道在《瓶花斋杂录》中写道“近日宜兴制壶,以金沙寺僧所制为最,余得一壶,甚爱之,日以煮茶”[30],证实金沙寺僧制壶在文人圈层中的流传;

真相:袁宏道的《瓶花斋杂录》4000字左右,我从头到尾看一遍,没发现这段话。倒过来再看一遍,还是没发现

读者诸君,如果我不赶紧向朋友借了片降压药吃,我根本不敢再往下读,尽管我的血压此前一直是正常的。

7、廖医生: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中记载“颐山在金沙寺读书时,书童供春仿僧制壶,精巧绝伦,颐山携之入京,士人争宝之”[10],直接将吴颐山静读、供春学艺、紫砂壶传播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历史脉络。

真相:明知道这段是胡编乱造的,但为了学术的严谨性,我还是把几十万字的《列朝诗集小传》一字不漏地查,结果不言而喻。 

举不胜举,勿需再举。呜呼!廖医生随意调令几百年前的文人做假证,范围波及吴俨、文徵明、董其昌、张灵,王世贞、钱谦益、袁宏道、王稺登、顾宪成、张灵、唐寅等数十位明代大学者。尽管这些学者不可能同意,廖医生就直接把自己代写的诗、笔记、书名,强按到他们的头上。更荒唐的是,他还敢把出处明晃晃地亮给你看。

图片

各位看参考文献的第一条:[1] 徐鳌润. 紫砂文化起源新探[M]. 台北:台湾古籍出版社,2005.——徐鳌润从来没有写过这么一本书,更没有“废寺不容人”这五字观点,但廖医生驳斥得有模有样。唉!他竟是金沙寺重建的主要推动者。

文献的假他敢造,考古事件的假,他照样敢造,而且造得轰轰烈烈、电闪雷鸣,造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请看例8。

8、廖医生:2018年宜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对金沙寺遗址进行抢救性发掘,揭露面积1200平方米,发现明代中后期建筑基址3处、古井2口、排水渠1条[27]。其中1号建筑基址为砖石结构,平面呈长方形,长12.6米、宽8.3米,出土大量明代青砖、瓦当及陶瓷残片,经碳-14测年(编号JSS-2018-T15),年代为公元1480-1530年(正德至嘉靖年间),与吴颐山、供春生活的时代完全吻合[27]。

图片

真相:上述考古事件,连一点影子都没有,连宜兴文物考古研究所”这个单位,都是他凭空捏造的。

其实对金沙寺遗址的正式考古调查发生在2021 年,主持考古的单位是“无锡市文化遗产保护和考古研究所”。那次调查的结果是:仅发现柱础等建筑构件和瓦片、瓷片的堆积,瓷片可早至晚唐,但没有发现与紫砂有关的蛛丝马迹。

廖医生在文章结尾,对宜兴紫砂人语重心长、谆谆教诲未来的紫砂文化研究,应更加注重“文献+考古+工艺”的跨学科融合。——气定神闲、高屋建瓴,撒谎能进入这般境界,就问你服不服?

我有足够的理由追问:作为一名拿着手术刀的医生,有多少份病历是造假的?作为一名医学界的研究生导师,你70多万字的医学论文有多少是真的?我强烈建议其所在医院立刻让他停职反省,严查到底!

当然,不管我们服不服,据人家廖医生说,靠着这些造假的证据,他把推动宜兴金沙寺重建的规划给做成了。在佩服之余,我要三问廖医生:

一问廖医生:你怎么敢公然戏耍宜兴的领导?你凭什么认定领导的水平远远在你之下?

我的观点是:宜兴领导尊重乡贤,想不到你可能是乡嫌。

二问廖医生:你怎么敢公然忽悠宜兴的知识分子?难道“教授之乡”、“院士之乡”在你眼里P都不是?

我的观点是:等到他们发现真相时,怒火可能会把你烧成灰。

三问廖医生:你怎么敢公然欺骗家乡十万紫砂从业人员?难道你吃定大师云集的紫砂界没有一个文化人?

读者诸君帮我一起想想:如此庞大的造假规模,是他廖医生一人所为?还是一个团队所为?

我在纳闷中点开了廖医生的第二篇文章——《重建金沙寺缘起记》(2025年12月26日)。果然,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读者诸君请看文中这段:2024年春,网上一则“紫砂祖庭”揭牌消息令我警醒——大潮山福源寺竟悬此牌匾。金沙寺遗址向来被紫砂界奉为圣地,祖庭之名岂容轻授?遂于同年9月赴宜兴慧林禅寺,拜访市佛教协会会长德高方丈。方知此事未获政府、佛协及陶瓷协会认可,其立论依据经考证亦不足以撼动金沙寺之历史地位。谈及重建事宜,德高方丈建言:“此事必由政府主导方可有成。”

图片

我先把大潮山“紫砂祖庭”牌匾一事,给读者诸君介绍一下,看看廖医生的“轻授”二字何其荒谬!

本世纪初,台湾国史馆纂修徐鳌润老先生发表了《供春壶史初考》,证实紫砂壶起源于宜兴大潮山福源禅寺,而非金沙寺。其后大陆学者纷纷独立开展研究工作。

图片

2023年5月,有三位专家学者走到了一起。他们分别是:许亮(中华文化促进会紫砂产业工作委员会秘书长)、吴元新(中国民协副主席、江苏民协主席)和万建中中国民协副主席、中央文史馆馆员)。这三位专家学者会同其他十几位研究者发起成立了紫砂文化起源地研究课题组

图片

吴元新与许亮在福源寺调研

2024年1月,评审团成立。分别来自中国文联、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中国科学院、故宫博物院、北京大学等单位的10位专家,集中对课题组的研究成果进行严格的评审。

图片

2024年1月27日,在第十届中国起源地文化大会上,中央宣传部原副部长、中国文联原党组书记胡振民为大潮山福源禅寺颁发了研究成果证书和铜牌,并亲笔题写:“紫砂祖庭大潮山福源寺”。

图片

图片

图片

敢问廖医生,这叫轻授”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在此我要三问德高会长。

一问德高会长:北京授牌算不算政府认可?丁蜀镇和宜兴市两级政府都对此无任何异议,算不算政府认可?

二问德高会长:徐鳌润老先生《供春壶史初考》发表20多年了,请问此书“立论依据经考证亦不足以撼动金沙寺之历史地位”体现在哪几个方面?两协会为此有严谨的学术报告吗?假如没有,仅凭“不认可”三个字,就能让徐老的毕生研究化为一堆废纸?就能让我们多年的研究心血化为一缕青烟?

三问德高会长20多年以来,起源地之说就形成了两种观点,佛协和陶协为何不组织双方公开辩论?毕竟真理越辩越明嘛!

读者诸君请看廖医生《重建金沙寺缘起记》中的两段话。

一段是:1月16日,杨部长、市档案局宗局长、德高方丈专程赴沪,与我及全明先生共商重建事宜及金沙寺紫砂祖庭基金会筹备细节。

图片

另一段是:同年7月22日,应杨部长、宗局长、阳羡旅游度假区任飞主任、湖㳇镇周书记及德高会长之邀,我与全明先生、王力先生赴湖㳇镇政府座谈。会上杨部长通报立项获批喜讯,周书记介绍金沙寺茶泉文化苑风景区规划构想,全明先生亦畅谈己见,群策群力,气象喜人。

图片

此处插入本人的郑重声明:本文涉及的会议、立项、规划等内容,均来自廖的原文,未见政府公开发文,不排除依旧属于廖的虚假编造。本文纯粹反对造假之恶风,无关政府之行事。

两段,宜兴市档案局的宗局长都赫然在列。

我想请问宗局长:假如廖医生所说属实,那么这次大规模学术造假的事,您知情吗?您批评他了吗?您向领导如实汇报了吗?特别在同年7月22日的那场群策群力、气象喜人的大会上,您有没有严肃地指出来?别人没识破他的造假行为情有可原,但您不同,历史档案管理是您的职责所在!我等着您的公开回应。毕竟从廖的原文里可以清楚地得知,是您跑到上海向他请教的,也是您隆重地把他从上海邀请来宜兴主导金沙寺重建事务的,加上您一直是金沙寺起源说的坚定维护者,和廖的观点完全一致,这就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您和廖是同伙。

徐鳌润的《供春壶史考》问世已经20多年了他的学术成果早为好学者接受。如今还坚持金沙寺为紫砂文化起源地的人,已经很少了。呜呼!这些人宁可相信胡编乱造的廖医生,也不相信为了故乡潜心治学的著名史学家徐鳌润老先生

一定会有人给我扣帽子,攻击我破坏金沙寺重建工作,攻击我不希望宜兴好。——这是预料之中的事。老老实实做学问是他们的缺项,但偷换概念扣帽子是他们的专长。

我是1993年军校毕业分配来驻宜部队工作的,第二年便开始结缘紫砂,后来转业到宜兴编办工作,旋而辞去公务员之职,专心研究紫砂文化和文旅策划。这些年来,我央视讲过学,大学授过课,文史和文联出过书,这一切都是围绕紫砂。是紫砂给我清简的生活增加许多乐趣,我没有理由不爱紫砂。我娶妻于宜兴,生女于宜兴,安家于宜兴,也将终老于宜兴。——我没有理由不希望宜兴好。

正是因为我希望宜兴好,希望紫砂好,我才无法容忍有人用荒唐的学术造假让宜兴和紫砂蒙羞。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假如未来在廖医生的主持下,通过金沙寺这个平台,把弥天大谎撒向全世界,那么国人必将发出巨大的唏嘘:“教授之乡”就这水平?那么世人必将用惊愕的表情面对宜兴:“院士之乡”怎么会这样?

紫砂起源于丁蜀,兴盛于丁蜀,对于丁蜀十万紫砂人来说,可谓血肉相连,前途无量,何其幸哉!何苦非要篡改历史,伪造文献,硬生生把起源地从丁蜀割出去?

假如说编造证据是为了开发宜兴的文旅产业,那更加说不通了。大潮山是古阳羡十景之一,站在山巅东看太湖日出,妙景不输泰山;身体只要轻轻一转,则苏州、湖州、广德、常州,尽收眼底,气势之恢宏,令人叹为观止。因此以大潮山为中心开发紫砂文旅,既师出有名,又占尽地利。此番胜景,岂是金沙寺荒凉旧址可同日而语的?况且用欺诈手段推动项目建设,不但文旅做不成,政府最终不可能立项,而且已经触犯法律了。(高明君)